十大考古参评项目|河北涞水富位遗址
来源:文博中国—中国文物报
日期:2026-03-17 15: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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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掘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涞水县文物管理所
项目负责人
常怀颖

  富位遗址位于太行山东麓,河北省涞水县胡家庄乡富位村南一处北易水的二级阶地上,南距北易水今河道约200米,高差约2米。1985年拒马河考古队在易县、涞水两县开展调查时发现并试掘该遗址,调查遗址面积约5000平方米,发现新石器时代至明清时期的遗存,其中主体为早商时期遗存,文化面貌兼具浓郁的商文化和本地文化因素特征,发掘者称为“富位第三期遗存”。

富位遗址周边地形实测及壕沟勘探情况

  2023年至2025年,为在多学科综合研究支撑下,补充华北平原北缘地区先秦时期文化序列编年的缺环,进一步厘清“富位第三期遗存”的文化面貌及其源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涞水县文物局(涞水县文物管理所)联合组队,在富位遗址展开系统性的田野考古工作。三个年度发掘总面积约1750平方米,明确发掘区所在台地的西部、南部遗存较为丰富,发现夯土遗迹2处、沟5条,清理墓葬67座(含3座瓮棺葬)、灰坑430余座,遗迹年代包括商代早中期、战国秦汉时期、北朝、辽金至明代等多个时期,其中主体为商代早中期遗存。

2023年至2025年发掘区航拍(南—北)

  发现商代早中期环壕聚落和华北平原中北部地区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夯土遗迹

  2024年在台地西北部发现商代早中期聚落外围的一段墙垣和壕沟,二者南北紧邻,墙垣位于壕沟南侧,均呈西北-东南走向,方向约110°,揭露长度超过40米。

  墙垣的地上墙体已不存,仅剩部分基,呈倒梯形,上缘宽约6.3米,深度约0.58米,填土为较纯净的黄色土,经简单夯打,夯层厚约4厘米~8厘米。壕沟至少经过一次大规模的清淤、扩宽,因此至少可分为早、晚两期。两期壕沟的方向基本一致,局部有交叉。早期沟呈斜弧壁,圜底,暴露部分宽约2.3米、深1.05米。晚期沟呈斜壁,底近平,揭露宽度超过9米,勘探显示最宽处约16米,深1.44米。根据壕沟内出土遗物以及层位关系推测,墙垣和壕沟的年代应均不晚于商代早期,是华北平原中北部地区迄今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夯土遗迹。

商代墙垣基槽剖面局部

商代壕沟剖面局部

  此外,在发掘区中部,墙垣内侧,还发现不晚于商代早期的夯土台基一处,平面近方形,总面积逾100平方米。台基坐落在夯打过的生土之上,中部为生土芯,外部以分版夯打包筑。

T32内商代夯土遗迹剖面

  发现全国保存最好、规模最大、葬俗最为复杂的大坨头文化墓地

  在墙垣内侧聚落东北部,发现一处大坨头文化晚期墓地,目前已揭露出15排、11列、58座墓葬。墓葬排列有序,行、列垂直,整体走向与墙垣、壕沟一致。目前已明确了墓地的西侧和北侧边缘,其南部、东部仍向发掘区外延伸,因此墓地整体的规模尚不明确。尽管如此,该墓地已是迄今所见保存最好、规模最大、葬俗最为复杂的大坨头文化墓地。

  墓葬均为圆角长方形竖穴土坑墓,绝大多数呈西北-东南向,墓向集中于92°~120°。墓葬规模一般东西长2米~3米、南北宽0.7米~1.3米,直壁,平底,常见熟土二层台。普遍有木质葬具,绝大多数为单棺,少数为一棺一椁或重棺。葬式以仰身直肢的一次葬为主,头向东,少数为屈肢葬、二次葬,还首次发现并确认了大坨头文化墓葬的肢体分割、分离现象。殉牲较为常见,种类以羊为主,也有牛、狗、蚌等,大型动物通常仅见颅骨,被放置于二层台上,殉牲吻部朝向与墓主头向垂直,M55二层台上的殉牲颅骨多达12个。还发现M20上下分层埋葬两人并在中层殉狗的现象。

商代墓葬M55(南—北)

商代墓葬M60(南—北)

商代墓葬M63(南—北)

商代墓葬M63出土青铜耳饰细部

商代墓葬M65(南—北)

  除层位稍早的M37之外,其他墓葬均有随葬品。随葬品以陶器为主,也有蚌饰、海贝和小型玉器、铜耳饰。陶器一般为完整器,被放置于棺内墓主头侧或脚侧,偶见碎器葬。组合种类多样,常见器形有鬲、罐、钵、盆、尊、簋、豆等,其中以大坨头文化的折肩鬲、折腹尊、侈口折肩罐、钵为主流,也有少量二里冈上层文化特征的尊、簋、真腹豆、深腹盆等,更发现有既往未见于这两种考古学文化的新器形。陶器多施以彩绘,流行几何纹饰带,以黄、白、红三色的三角折线或回字形纹为多。蚌饰、海贝常成组见于墓主颅骨附近、颅骨下或上肢附近。玉器有属典型二里冈上层文化的玉柄形器残件,也是迄今为止所见分布最北的玉柄形器。铜耳饰为铜丝绕成弹簧形,普遍见于北方长城地带青铜时代文化墓葬中。

商代墓葬M18随葬陶器组合

商代墓葬M56随葬陶器组合

商代墓葬M66随葬陶器组合

商代墓葬M72随葬陶器组合

商代墓葬出土青铜、玉石耳饰

  从随葬陶器来看这批墓葬的年代有早晚之别,但总体应属大坨头文化晚期,碳十四测年结果显示绝对年代集中于1500BC~1300BC,与陶器年代相符合,突破了既往认识中大坨头文化的年代下限。

  明确遗址内商代遗存的阶段性变化,对文化因素构成复杂的“富位三期类型”形成初步认识

  聚落内西部为密集的商代早中期灰坑分布区,与墓地相对分离。灰坑普遍形制规整,呈圆形,直壁或袋状,平底,个别灰坑中发现有较完整的牛、羊、鹿、猪等动物骨骼。

商代灰坑H363

  出土遗物主要是陶器,以夹砂陶为主,陶色以褐陶、灰陶为多,黑皮陶次之,红陶数量最少,也有少量印纹硬陶。器形丰富,主要有鬲、罐、盆、簋、尊、瓮、豆、甗、甑、钵、盔形器等。陶器显示的文化因素构成复杂,既有典型大坨头文化的折肩鬲、鼓腹鬲、大口折肩瓮,也有下七垣文化下岳各庄类型特色的侈口垂腹袋足鬲、下七垣文化共性的圈足蛋形瓮,以及二里冈文化的折沿鬲、弧腹盆、假腹豆、双耳簋、印纹硬陶罐等,还有一类融合本地文化因素和二里冈上层文化因素形成的新的遗存,如方唇垂腹或鼓腹的鬲。梳理各文化因素的历时性变化,最早出现在居址中的应为下七垣文化和大坨头文化因素,而后二里冈文化因素进入,与本地文化因素融合形成独具特征的“富位三期类型”。

灰坑出土商代早中期遗物

  除商代早中期遗存外,还有少量属商代晚期的围坊三期文化遗

灰坑出土围坊三期文化陶鬲

  多学科合作研究初见成果,揭示区域生业、人群、技术等多方面的特征

  遗址三年以来的多学科合作工作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目前已获得碳十四测年结果近50个,年代十分集中。已完成124份植物遗存浮选样品的鉴定,从作物结构方面看,富位遗址是以粟为主的典型旱作农业模式,豆科作物数量较少,未发现任何麦类作物和稻谷遗存,与洹北商城情况类似(洹北商城出土的少量麦类作物),两处遗址代表了商代早中期太行山东麓、华北平原边缘地区的旱作生业模式,这与中原地区同一时期的诸多遗址(二里头遗址二里岗时期遗存、偃师商城遗址、小双桥遗址、郑州商城遗址等)多品种种植模式形成鲜明对比。动物考古学、体质人类学、古病理研究、分子生物学研究、金属制品分析已同步展开。

  经过三个年度的连续发掘,明确富位遗址的学术价值有以下几点:

  1.富位遗址应是早商时期保北地区一处重要的中心性聚落。空间上廓清了大坨头文化分布范围的南界,将其扩展至易水流域;时间上将该考古学文化的年代下限延伸至公元前1300年前后,则其与围坊三期文化前后承接,中间不存在年代缺环,完善了华北平原北缘地区夏至西周时期的考古学文化编年。

  2.遗址中发现的环壕、夯土墙基为同时期华北平原地区罕见,并发现了本地区迄今所见年代最早的夯土遗迹。

  3.发现迄今所见保存最好、规模最大、葬俗最复杂的大坨头文化墓地。目前已揭露出墓地的西侧、北侧边界,布局严整,葬俗和文化因素复杂。该墓地的发现为大坨头文化墓葬制度研究及区域内的文化互动、人群构成研究提供了丰富资料。更重要的是,夏至早商时期大型都邑遗址中尚未发现成规模的、布局严整的墓地,甚至放眼同时期黄河流域至北方长城地带,与之规模相近的墓地也属罕见,因此富位遗址的发现对探索商周时期墓地规划、墓葬制度、地缘人群社会组织关系乃至墓地制度的形成,都具有极重要的学术价值。

  4.富位遗址地处大坨头文化与商文化接触的前沿地带,与京津乃至冀北的同时期遗存相比受商文化影响更为显著,形成了文化面貌特殊的“富位三期类型”遗存。该遗址的发现为了解商王朝前后阶段间北部地区经略、控制区进退态势和土著人群兴替,提供了目前最为系统、也最为关键的证据。